古谯楼一直往西,拐到田尾圆圈背后,两步就溜进了龙德井街。
龙德井的街道连通着步行街文献广场,接驳车流滚滚的文献路和胜利街,却总保持着自己的调性,老牌,陈旧,市井,鲜活,驳杂,奇趣。它是老莆田人生活的质地。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刚发行的CD、最时兴的衣衫、新潮的母婴店、桌游室、养生馆,甚至是红柱子市场里现杀的土鸡土鸭、刚包好的鱼丸、扁食、腌到了位的腊鱼腊肉都能在这里找着,弯弯绕绕的街巷,是老莆田心中的白月光。
老莆田买东西认准龙德井街红柱子几乎成了一种“迷信”。过去邀几个伙伴约在红柱子碰头逛街,这是独属老莆田的仪式。
尽管这条街与时尚渐行渐远,但聊起龙德井街,不同年代的莆田人没有代沟,各自能在这条街找到自己最愉快的岁月。它远不止红柱子边上的市井老菜场,偏僻陋巷,这个城市的最中心,它也总保有自己的调性,市井风情,老派守旧。

*图源网络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老莆田人,说着最地道的莆仙方言,穿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衣裳。
春江水暖鸭先知,龙德井街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才能说清楚。
在这之前,我们发布过一篇关于龙德井街的稿件,我们从摄影师李隆基镜头下的龙德井街了解到它不为我们所知的一面。这一次,我们采访了几位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居民,了解老莆田记忆里的龙德井街。
Part 01.
去年国内疫情解封后,68岁的陈阿伯搬到了筱塘社区和儿子一家同住。
他上一次搬家,是三十多年前,从筱塘搬来龙德井街道。
他说,早先这一片都是田地,土质非常好,后来八十年代筱塘社区和南门社区旧改拆迁,部分拆迁户安置在这里,这一块就成立了龙德井居委会。
陈阿伯就是那时候被安置在这里的拆迁户之一。

*图源摄影师李隆基
集体时代长大的人们,经历过一模一样的生活轨迹,周边的邻居还是拆迁前的老街坊,龙德井街道成立后,单位也搬了过来,巷弄里光是单位就有三十几家,包括农业局、电业局、供销社、粮食局。
那会儿大家习惯吃井水,早晨去龙德井边打水漱口,傍晚去井边洗衣服,到了吃饭时间,每家做一两个菜,摆到门口,一起吃。
只要不是冬天,天黑了,街上椅子就摆在一起,人们围坐一圈摇着蒲扇纳凉,听收音机。“你晓得啵,我们那时候听那个叶倩文《潇洒走一回》,还有那个费翔,比你们听得那个周杰伦还要火。”说到年轻的龙德井街,陈阿伯至今意犹未尽。

*图源网络
这里是老莆田人骄傲的回忆。因为那时候,龙德井街巷是整个莆田最繁华的商业街,一边是文献路通往城东,一边莆阳路通往沟头,逢年过节,从早到晚挤满了四面八方进城来逛街的人,很是热闹。
陈阿伯的回忆里,竹床阵里蒲扇摇曳的夏夜,傍晚屋外升起的炉烟,拐角2元一次的理发摊。商铺鳞次栉比的街道,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挖到第一桶金。陈阿伯说,当时在这卖啥都能赚钱,有邻居卖稀饭、绿豆沙,几毛钱一碗,一月能赚上千元呢。
“后来他们生意就不如从前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这里第一次传出要拆迁的消息,一些老街坊搬走了,但是住得再远也会时不时再回来看看,买点东西。”
去年搬家的时候,陈阿伯把自家门牌号拆走了,其实门牌是前几年新换的,那时候这条街已经传过好几次要拆迁的消息了,门牌上面还有这几年才兴起的二维码。

*图为摄影师李隆基在龙德井废墟里拾到的门牌
陈阿伯说:它除了证明我在龙德井街生活过,还代表了很多其他东西,很多想一直带着走却消失了的东西。在离开的时候,我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希望它能够以记忆中的样子,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到下次回去,还能找到曾经的碎片,鲜活存在过的真实细节。
好像不曾离开那样。
Part 02.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龙德井街坊都是附近的拆迁户过来安置。
1993年,29岁的吴平靠在外摆摊攒够了钱,从老家新度搬到了红柱子旁边的一家小门店里,那时候的万元户还很稀罕,买下这样一小幢房子就要差不多四万块钱,而旁边还有带院子的小洋房,还要贵上大几千。老家村子里的人都觉得他傻,花这么多钱去城里买房子。他们家当时共五层,一楼做成店面,一家人住在楼上。

*图源网友:拆迁前龙德井街的建筑
早先他把店面租给了回莆田探亲的一个台湾生意人,而自己在北京打拼。但是那台湾人只小歇做了一年就要走,没卖完的货品却都留了下来。
吴平便从北京赶回,夫妻俩接手继续卖台湾人留下的磁带、收音机。刚开始,生意难做,夫妻俩也不懂当下流行音乐,磁带卖不动。那时候的吴平没想别的,既然选择了这一条便坚持走了下去,所以他每次去广东进货都把那边最流行的粤语歌进回来。九十年代的香港金曲磁带,陈慧娴、谭咏麟、还有四大天王的,在他店里都能找得到。他店里卖出去的收音机,过了保修期,出了问题他也去研究怎么修理。

熬了五年,生意才好起来,那时已经开始流行起VCD和CD机了。吴平记得那会儿正是任贤齐最火的时候,街上所有店铺都来他这里买磁带和CD。那时普通工人平均一个月工资是三五百元,一张CD售价10块钱,录像带一天租金1块钱,一天能卖上百块钱,生意好时,一天接近300块钱,收入颇丰。

吴平没有拿钱买房子、做投资,除了养家,其他的都投在了店里。当时有空调,旁边电器市场,一台好空调就要千把块。街坊们都喜欢来店里看录像,电视上没有播的剧他这里也都有。

*图源摄影师李隆基
那些年里,时代的发展就像种庄稼,犁地。每一年都在翻来覆去。
但凡是有什么新玩意儿进入莆田,最早肯定是在龙德井出现的。千禧年后,街上又开了一些新潮铺子,学生都喜欢来吴平的店里淘磁带,各个都是在他这买的复读机。“那时候,步步高和海信卖得最好。”
再过了几年,MP3、MP4流行起来了,大家都用上了手机,磁带已经卖不动了。不光是吴平,这里家家户户的生意都开始冷淡起来。

龙德井拆迁前几年,吴平就搬到了建设路上。冷清的家电维修店,不到10平方米的小门面里,老板娘跟我八卦,说当时吴平放出豪言壮语,等生意做大了把龙德井整条街的门面买下来,让全莆田人都能在家唱卡拉OK,“哎哟,当时说的个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Part 03.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龙德井街的兴盛繁华。
晓敏总想让爷爷奶奶搬出龙德井街巷,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图源摄影师李隆基
她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打记事起就在这些街巷里玩耍。作为千禧后一代,晓敏没能赶上龙德井的高光时刻。
她的故事是从这口井说起的,那时候家家户户已经接上了自来水,不少人还是习惯在这里打水洗漱。和所有住这里的人一样,她从小就听说,乾隆当年也喝过这口井井水泡的茶。
小时候,晓敏最喜欢的就是夏天,爷爷在红柱子的市场里买上个西瓜,用绳络子悬在井里头镇着,下午最热的时候把瓜拿出来,阴凉下剖开,喯呲一声,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和瓜的香甜。“那口井可比冰箱管用。”她这样说。

*图源网友:拆迁前龙德井街
晓敏记忆中的龙德井街折叠到了红柱子市场周围,市场里多的是卖菜的商贩,还有推着车进来卖水果的,她从小就知道,里头推车的菜比门面便宜,来买的中老年居多。不过那时候,在她眼里只有卖绿豆沙的、煎包的、烤串…和卖芭比娃娃、贴贴纸的玩具店才够得上排面。十块钱的零花钱,就能在这条街的小伙伴里当上首富。

*图源网友:拆迁前龙德井街
后来上学了,晓敏就离开了龙德井街。
龙德井街最早说拆迁的时候,晓敏就听爸爸和爷爷奶奶商量着要搬出来。她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要拆迁,那么好的一个地方,为什么要搬出来。
她觉得住在龙德井的小伙伴比她幸福多了,不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日新月异,转头进了龙德井街,总能在这片小天地里找到好玩的。爷爷奶奶在这里住惯了,不舍得搬,晓敏高兴了好一阵子,一到周末寒暑假就往龙德井街跑。

*图源网络:拆迁前龙德井市场
第一次发觉龙德井破旧,晓敏已经初中毕业了。高中的第一个寒假,晓敏在爷爷奶奶家过年。
虽地处闹市中心,龙德井的老街上却只有老旧的房子,年关时节,沿街一盏盏红灯笼,把老街衬托得喜气十足,也显得更旧了。
晓敏这才发觉,脚底下的石板路,已经磨出了包浆,爷爷奶奶住的房子,也已经很旧了,屋子里常年潮湿阴暗,白天也要开着灯。

*图源网友:拆迁前的龙德井

*图源网友:拆迁前龙德井街区的石板路
至于红柱子市场,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了,她知道,居民们依旧每天在红柱子边上买菜,在井边洗菜,买生活用品不去连锁超市,都在街上的日杂店或百货里买。她也知道,很多店铺已经开始搬走了,玩具店沿街的一排也换成了古玩店。

*图源网友:拆迁前的龙德井
她说“一直以为是这些老街巷困住了时间,其实,是时间偷走了龙德井街。”
正如每个城市都必须要经历的成长,告别昔日的龙德井,或许是莆田人最为盛大的告别仪式。走在明亮高大的商场里,晓敏说她还是会依稀想起曾经龙德井街巷里卖的盗版娃娃,那是她心中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年代。

*图源网络
与外界隔绝的“乌托邦”彻底消失,曾在龙德井街生活的人也慢慢老去。但晓敏还是坚信,龙德井将以更新潮更时尚的面目归来,那些即将发生的令人沸腾的蜕变,将为我们开启龙德井街的下一个时代。
写在后面:
整个龙德井片区,东至胜利路-下磨溪、双面浪,西至学园路-龙脊山、市医院,南至南门路,北至文献路。
龙德井街区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作为莆田第一个套房式住宅小区,除了4-6层砖混结构式建筑和带独立院子洋房,此外,这里还有莆田第一条现代化规模性商业街。
当时这里房价3-4万元/栋,部分是单位集资房,片区内住户一大部分是南门社区和筱塘社区的老莆田,剩下部分外来置业的都是当时的“万元户”。

*图源网友:龙德井拆迁标语
去年市区大范围拆迁,龙德井片区征迁总计2249户,单位37家,是市中心征迁范围最大的社区之一,被评为省住建厅2020年度全省和谐征收示范项目。
龙德井街改造,或许是市中心重启序曲,并不是回到从前,这座城市正在酝酿更繁华的景象迎接明天。